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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作筆記|產業內、外的視點與心得

4 5 月, 2021

文 / 黃翊
圖 / 顏翠萱

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遊牧咖啡館,在國家劇院首演後,我接收到產業內外滿不同的回饋,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,讓我對這樣的現象特別的注意。

產業內分成明顯的二層,一層明確的感受到我在平衡較少接觸藝文演出的新朋友,支持我繼續努力;一層覺得黃翊怎麼跑去別人家了?資深觀眾與產業內的夥伴們覺得被冷落了,希望我可以再更多一些的比例,照顧資深的觀眾與同業的期待。(在此分層,是為了連結後文在同溫層上的思考,兩層沒有高低之分,而是與距離產業核心內外距離的詮釋。)

觀眾亦大致分為三層

一層是作品原初希望邀請的「新朋友」,「對劇場、舞蹈較陌生的朋友」,希望傳遞的訊息的確有收到了。這層也包括了我原先並不太接觸表演藝術的親人,過去她們其實會支持我的作品,但因為內容可能並不一定適合她們觀賞,所以較難有共鳴,但這次我很開心,她們很喜歡!因為是親人,回饋一直都非常誠實直接,過去真的比較「難以理解」作品的理念,但相信這次作品的心意的確如實傳遞了!

我相信不可能讓每一位新朋友都能夠對作品有所共鳴,但只要我所能接觸、觀察到的範圍,我都努力的搜集資訊,新朋友們的回饋是接近的。許多都是我還非常陌生,還不認識的新朋友,很開心大家給予我機會參與彼此的生活。

另一層是曾看過前一個作品,但還不了解黃翊的「創作迴圈」,所以有點難理解為何與之前的作品有這麼大的不同?這可以定義為剛認識,但還不太熟悉彼此的朋友。

我的創作迴圈(Loop),為早期為了精進「跨界實驗」、「純肢體」、「人文」、「學術研究」四項的能力,就刻意將它們拆開獨立發展,依序循環創作,一次只專注一項。跨界實驗時,就將跨界精神放在首位,「肢體」、「人文」來輔助跨界,「學術研究」則是獨立於四項之外,透過研究的角度,檢視其他三項的發展成果,找到能夠進步的地方。除了三項創作能力升級外,研究能力也必須要升級。依此類推「純肢體」通常沒有跨界元素,人文的思考也以輔助肢體為主,單純專注於純肢體技巧與身體敘事語彙的發展。「人文」則依據文本需求,導入跨界與肢體的輔助。這樣的創作迴圈進行了很多年,一直到《黃翊與庫卡》時,開始將「跨界、肢體、人文」合併為一,開始了另一個新迴圈的旅程,這個迴圈探索的是與社會間的距離,不僅只停留在創作作品上,而是藝術與社會之間的關係。也是這個時期開始,老師們有點擔心黃翊會不會太忙?會不會沒有時間創作?我也還在觀察,但有些事,實在放不下,像是「口述影像」我真的放不下,它好重要。我一直都希望,藝術除了無用之用外,真的能對人們的生活,產生「實質的幫助」。

這是我每一次都會遇到的情況,從《黃翊與庫卡》到《地平面以下》到《長路》到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,其實每一個作品雖然都有科技元素、舞蹈,但談論的議題、作品的表達形式都有滿大的不同。

所以如果看過《長路》,喜歡那份冷感與距離,但發現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溫度有點過高,還是喜歡那份高冷,這是因為我正在創作迴圈的另一個向度,需要再等下一個作品,才會回到那份冰冷、概念至上的距離。而且,《長路》其實已經不算是高冷作了,探討戰爭的《地平面以下》、還沒完成,將人視為物件般存在的《物》更高冷。

這樣的創作迴圈,雖然會帶來一些誤解的困擾,但長久以來就創造出了另一層觀眾的關係,「瞭解黃翊是將創作定義為研究成果的觀眾」我一直都將自己定義為「創作者」,舞蹈和科技是我的母語,但我會希望連結不同的元素,進行新的研究發展。

所以每一個新作,我都很努力的和過去有所區別。

如果喜歡《長路》,而希望黃翊做《長路》2、3、4、5的話,可能這是比較難發生的事。

因為即便和庫卡共舞的起點是《黃翊與庫卡》,我也希望延伸的新作可能能發展為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,也因為不希望繼續重複相同的劇場形式,所以再要求自己要包括定目劇、沈浸式劇場、親子觀眾的思考等。也將原先《黃翊與庫卡》非常同溫層的內容,反轉至希望能夠對同溫層以外觀眾較友善的形式。

這樣的創作迴圈從2006年持續到現在,雖然每一次都會造成剛認識我的觀眾們的誤解與困擾,但逐漸的,反而創造了另一種我更珍惜的關係,許多因為溫暖作品認識的新朋友,開始對更多元的作品感到興趣,不僅觀看我的作品,也會想要欣賞更多作者的作品,許多資深的觀眾,也一起支持我透過作品邀請新朋友的努力。

因為對我來說,創作一直都不僅是「表演」而已,還包括好多的事情,包括口述影像、EDU、產業商業模式可能性的努力等等。

每一次演出後,我都會盡其所能的搜集所有的回饋。
所以每一份回饋我真的都收到了!我一定會努力的!!

我並沒有忘記資深觀眾與產業內的夥伴喔!!

但也請讓我分享一些,這段努力來的一點收穫,讓也希望能夠伸出雙手擁抱更多朋友的創作者參考,一起讓產業有更多的可能性。

的確,有些部分,同溫層與非同溫層的期待,剛好會是完全相反的。
但有可能找到更理想的平衡嗎?
這是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地方!

影片中,一位不常看舞的觀眾在演後座談分享,她成功的被這個作品吸引了,作品的元素很豐富,不同於過去曾看過的作品。

其實這是為什麼小螞蟻,片段與片段之間不刻意有故事連結,每個片段的內容與主題各有些微不同的原因之一。因為我發現過去學習創作的經驗中,常鼓勵作者將單一元素,經營成比較長的結構,例如當代極限音樂常以單一元素出發,累積堆疊成15~30甚至60分鐘以上的作品,專注於呈現結構純粹的美。我過去也常如此,例如《長路》全作僅使用一首曲目,不同版本。

但我深知,這同時也是剛接觸舞蹈、藝文的朋友們難有共鳴的方向。

相信許多觀賞經驗較多的朋友已經察覺到,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整個作品的結構幾乎是以3~5分鐘作為一小節,最長可能7~10分鐘的結構為一段(每段內部有2~3小節)。部分朋友們也意識到,每段之間沒有連結,這確實是我刻意這麼做的,因為對剛接觸舞蹈或表演的朋友來說,若段落與段落間銜接的像是同一個結構,感覺就像是同樣的素材與主題,只要相同的素材或主題超過3分鐘,就比較容易失去注意力。但相反的,若前後段素材看起來像是切換式的,換了新的氛圍、主題或形式時,會因為難以預料,而延長注意力。

大家可以發現,古典樂、當代音樂常有7分鐘以上曲長的作品,甚至一首曲目會分為多個樂章,總長超過半小時、一小時的作品(甚至有以年為單位演奏的作品),但爵士與流行音樂多數曲長在3至5分鐘左右,兩者在結構上有非常不同的特性,背後連結著不同的期待與需求,我每種方向都非常喜愛,並努力從不同的結構中學習,有許多的收穫。

如果您有對觀賞表演經驗較少,尤其較少觀賞舞蹈的朋友,也許能夠與對方討論看看,因為如果這個作品中有10項元素,其中若有2項有共鳴,其實就在我努力的範圍中了,這也是為什麼作品的元素會較豐富的原因之一。像是猜謎,像是希望透過作品送給對方10件禮物,如果其中有兩件對方喜歡,我就很開心了!也可以問問他們,是不是對其中桌子的舞蹈段落,比較難理解?因為桌子的舞蹈段落,是對較有舞蹈觀賞經驗觀眾的平衡。

這個作品很重要的出發點,希望能夠成為對藝文、劇場、舞蹈較陌生的朋友們的橋樑,也包括孩子們。這是現階段的我努力後的成果,很開心收到對舞蹈較陌生觀眾的正面回饋,也很開心收到藝文產業夥伴們的回饋。

作品經由多次的試演後,有許多心得,以及和觀眾互動的新的發現與累積,我必須說,「每個產業觀看的角度真的非常非常的不一樣喔!」真的有非常多的收穫!

這次對我來說是「真正跨領域」的學習,過去的跨界合作,都仍然是在表演藝術、視覺藝術領域的跨界,這次是「表演領域」真的與「餐飲領域」跨界,為此,我還請成員順文考取丙級廚師執照,全體也有進行相關專業課程的學習,就是希望能夠照顧好最基本的專業。我和黃翊工作室全體成員們向主廚們與團隊們學習到好多,這一切對我們來說是全新的課題,我感到很興奮,對創作有許多新的啟發與收穫!

我非常感謝林泉主廚,在深入了解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希望探討一千年後,人類的飲食可能會有什麼樣的改變?那時可能會留下什麼?如何透過餐點,呈現春夏、秋冬?

當林泉主廚和MUME團隊呈現了美麗的永恆花園,我真的融化了,真的好美。

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不斷的思考,如何將林泉主廚美麗的作品,化為一段表演。

從倒下紅藜,象徵盤中跳動的雨滴,可以想像清脆的雨聲。輕搖整地後,倒入春夏色盤的根莖植物、和入綠色的醬料,攪成春天的泥土,鋪上一層層的地基後,覆上春泥,在上方種下春夏的花草,最終烘焙紙在表演者手中變成群蝴,隨著永恆花園慢慢飛舞,自春季飛至夏季,直到入秋,蝴蝶變成落葉,散落一地,留下停留在天空中的枯枝。

這是我身為作者的詮釋,舞蹈有它表達無能的部分,也是她最美的地方,每位觀眾會依據各自的經驗有不同的解讀。

在此我先保留李豫主廚對一千年後冰品的思考,二位主廚的思維都非常的美,希望未來能針對二位主廚在創作上的思考做更多的分享。

常常想寫下來,但時間真的轉得好快,最終還是必須將多數的時間投入在作品的工作上。

這段期間也察覺到,對藝文活動較陌生的觀眾,較無書寫、發表觀後感受的習慣,這也是我仍在學習的地方。

「一直走舊路,到不了新的地方。」

在寫這份創作筆記時,看到松菸玉秀總監分享的這段話,很有感觸。

我一直努力走向新的可能性,無論是2006年在校時,台灣「跨領域」、「科技藝術」都還是非常陌生的名詞的時候,就自籌經費自行訂製大型攝影機械手臂的舞作《SPIN》,開展了從2006到2010年的實驗創作,是我學生時期的科技藝術代表作。2007年在雲門2春鬥,與服裝設計師楊妤德合作發表《身・音》服裝裝置與舞蹈、影像的跨界作品,是許多雲門的觀眾第一次認識我的作品,理解這位作者善長結合不同領域的語彙。《黃翊與庫卡》與庫卡機器人共舞、《地平面以下》探討鄰近年齡層作者都鮮少著墨的戰爭議題、《長路》除了透過看似簡單的不同行走姿態,探討人生不同時期的步伐,除了挑戰以簡約的肢體語彙、高度自律的音樂脈絡編織整個作品外,同時挑戰台灣的劇場技術極限等。

《小螞蟻與機器人》對我與產業而言,都是新的道路,我非常感謝所有合作的夥伴、支持的朋友們。

也非常感謝每位真心提供寶貴建議的朋友,因為我知道好的作品都是磨出來的,因為心也是修出來的。

除了修作品,我也努力的修自己,期許自己能成為更好的人。

這週定目劇版將世界首演,我會和過去每場演出一樣,用盡全力的努力。

我一直都相信,作品除了是作者與製作團隊創造出來的以外,也是觀眾一起完成的。

觀眾也透過自己的理解與想像力,一起建構出這個世界。

我的創作,其實是觀眾教出來的,因為我從高中開始創作以來,都會收到觀眾寫給我的心得,讓我知道哪些訊息觀眾收到了?哪些沒有?哪些有誤解?多少的空間是好的?哪些是意外?哪些是扎實的成果?哪些值得參考?哪些應該注意?

“胡鑑以多種語言唱《我愛你》時,女兒抬頭對我說:「我也好愛妳。」我想,這是我今天帶她來,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
✺ 六歲女孩的母親,臺北演後座談

“謝謝你們,沒有為了迎合小朋友的喜好,把作品變成一個很熱鬧、簡單的呈現,雖然中間兒子一度跟我說他快睡著了,但相信多年後他一定會記得,他在劇院跟庫卡一起上了一堂很難忘的音樂課,而且他也有跟上拍子。希望未來還有更多機會,可以陪孩子到劇場探險。”

✺ 觀眾來訊分享 __Tung

“多大的動作才是舞?多小的動作不是舞?身體那些部分的移動是舞?誰的、或者說,什麼東西的移動才是舞?

倒水、接遞盤子、備料、搓揉食材可不可以是舞?以肢體呈現打擊樂、以口腔、舌頭、聲帶、腹腔的發聲歌唱、手指撥動吉他琴弦、機器的動作(吧台或拍攝的工作)又可不可以是舞?

我不需要作品給我答案,但很開心有能對我這樣提問的作品。”

✺ 臺北觀眾網路分享__Chen

正想著該怎麼分類這場表演,才發現這正是創作者的巧思之一。

原來,這是一場沒有界限的演出。
藝術、科技、生活沒有界線。音樂、舞蹈、戲劇也是。”

✺ 臺北觀眾網路分享__Cheng

還有許多朋友的分享,讓我知道希望透過作品傳遞的訊息,真的被收到了。

我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事物,以及需要努力的地方。

覺得自己很幸運且幸福,謝謝一切!!

謝謝 ❤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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